无意间点开了京韵大鼓《剑阁闻铃》,伴随着如泣如诉的丝弦伴奏和如痴如醉的鼓箭轻敲,骆玉笙先生唱腔初起,一股苍凉之气便扑面而来:“马嵬坡下草青青,今日犹存妃子陵……”悠悠韵致里,一个帝王迟来的悔恨和无尽的寂寥,被唱得字字见血。
闭上眼,仿佛看见了那座遥不可及的峥嵘剑阁,看见了那个夜不能寐的落魄君王。
(资料图片)
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”李白这声穿越千载的感叹像一道惊雷,至今仍在剑阁的层峦叠嶂间回响。一千二百多年前那个冷雨凄风的夜晚,唐明皇避乱西行,驻跸于剑阁,虽然叛军的铁蹄已被阻拦在秦岭之外,可他心中的慌乱和无助却比渔阳鼙鼓更加汹涌。“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,一心似醉两泪如倾……”他不再是开创开元盛世的圣君,只是一个仓皇逃窜的老人,一个眼睁睁看着爱人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的丈夫。
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写道:“行宫见月伤心色,夜雨闻铃肠断声。”月色本是普通的月色,雨声也是寻常的雨声,可对于“君王掩面救不得,回看血泪相和流”的唐明皇来说,所见所闻无一不是冰冷的利刃。窗外雨声淅沥、檐铃叮当,室内“断肠人听断肠声”,这是命运的无情嘲弄,还是贵妃的魂灵在风雨中低声呼唤?
“从古来巫山曾入襄王梦,我何以欲梦卿时梦不成……”他对着那盏孤灯,不由得发出了一连串“莫不是”的痴问,问得人心都要碎了。他宁愿相信杨贵妃还活着,只是因着种种缘由不能前来入梦,可是那不肯入梦的,究竟是贵妃的魂魄,还是唐明皇根本不敢让她入梦?如果梦中相见,她问起当日马嵬坡前的决绝,又该如何作答?大概是那份愧疚太重,重到连思念都成了惩罚。
他开始追悔往事,“悔不该兵权错付卿义子,悔不该国事全凭你从兄……”然而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这“早知如此”。更可悲的是,千秋史笔之下,倾国之罪却要一个女人来承担,刘禹锡在《马嵬行》中写道:“军家诛戚族,天子舍妖姬”,一句“妖姬”,便将误国的责任轻松推给了一缕香魂。千年之后,当我们摘下“红颜祸水”的滤镜,才明白那马嵬坡前的白绫,缢死的不只是一个妃子,更是那个时代对女性最冠冕堂皇也最残忍冷酷的集体嫁祸。
当年的唐明皇也曾励精图治,任用姚崇、宋璟等贤相,缔造了“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”的太平盛世,那时的长安城,万国来朝,丝路驼铃与宫阙笙歌交织出一片锦绣繁华。然而当一个帝王自以为盛世永固,当宫内的《霓裳羽衣曲》盖过了民间疾苦声,那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的慵懒,便在华清池的温泉里,悄悄地腐蚀着帝国的根基。
所以《长恨歌》开篇便是“汉皇重色思倾国”,白居易明白这场悲剧的根源不在马嵬坡,而在那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的奢靡日常中。安禄山的胡旋舞再炫目,也掩盖不了节度使拥兵自重的危局,杨国忠的权柄再炙手,也填不满朝堂千疮百孔的亏空,那场惊天动地的叛乱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,而剑阁的铃声,早就在长安城的歌舞升平里埋下了它最初的响动。
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终究成了千古绝唱,然而“七月七日长生殿”里的私语却从未私密过,它被绑在龙椅上,被架在朝堂上,被千百年来无数双眼睛审视着、评价着、利用着。然而,在这绵绵长恨之外,文学却为这个故事留下一点温暖的悲悯,洪昇在《长生殿》的最后一折《重圆》中,让这对有情人冲破生死,在月宫再度相逢,这是艺术给予历史的最后一份仁慈。
京韵大鼓的弦音渐渐消散,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,我忽然感到,那不止是雨,更是千百年来无数有情人未流尽的泪。剑阁的铃声从未真正断绝过,它只是换了名字,以思念、以遗憾、以“早知如此”的轻轻一叹,在每个孤独的灵魂深处继续响着,也许就藏在手机尚未发送的那句“在吗”里,也许就藏在某个转身之后再也拨不通的号码里。
愿每一个在深夜听雨的人,心中都有可念之人;愿每一段真挚的情感,都不必等到失去之后,才在剑阁的铃声中一遍遍地追问“莫不是”。
田肃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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